旅游业将逐渐成为我州经济的支柱产业,我们不能用文化“原教旨主义”式的误解,去束缚旅游业,使它背上许多破坏文化原生态的恶名,对服饰的指责尤其如此,从而使旅游业者在文化问题上,变得羞羞答答。本州旅游业,以民族的品牌文化招徕外地游客,外地游客一到恩施境内,就希望自己所置身的,是民族个性化标志很明显的“土家族”,而不是任何别的地区。希望看到“主人家”成员,穿的是特色服装。可以毫不隐讳地说,今天,无论是民族的政府官员,还是民族个体,穿着民族服饰,都是为了把自己打扮得更“像”本民族的成员,使自己所承载的文化,更加外显,更像外地人希望看到的那种民族个体。说白了,民族服饰问题,就是让服饰担当起民族文化个性化标志,一是为了适应旅游市场需要,二是强化民族文化个性。这些,恩施旅游业者,则表现得很不理直气壮,所以借这个题目,为旅游业说几句话。
按理说,一个民族的个体喜欢穿什么服装,尤其是对穿流行服装的追赶,无论是本民族群体,还是其他民族的群体,都不会、也不该说三道四。所以,土家服饰问题,似乎是一个文化“伪命题”。但是,如果个体认识到自己所承载的文化,的确是一笔得天独厚的财富时,那么,透过服饰来充分展示、展演本民族的文化个性,就成了民族个体的一种责任。
在经济高速发展的今天,土家文化的“财富性”越来越凸显。因为世界各个民族之间,喜欢欣赏对方文化的异质,而非同质。对欣赏“奇风异俗”充满强烈的审美兴趣,从所谓“殊俗文化”、“异域风情”中获得审美性满足。这就是为什么土家人自己看土家歌舞、服饰时,总是批评说“不伦不类”,而在外地游客眼里,却很新鲜、很刺激。道理很简单,因为游客的文化审美倾向,不是文化的同质,而是文化的异质。所以无论活动的组织者怎样煞费苦心,总有淘力不讨好的烦恼。一句话,游客希望看到的是他民族的文化个性,这是游客的基本心理要素。就是这个心理要素,成全了旅游业。任何人一旦成为异地的游客,他必然就成了专门采撷、涉猎异域的那些个性化标志和异质文化元素的蜜蜂,在旅游过程中酿造自己的精神之蜜,然后把异质文化的芬芳传播到世界各地,旅游业也因之成为甜蜜的事业。各民族的旅游业,就是为这种审美性“满足”和传播提供平台的。民族文化的充分展示和展演,必然会提升本民族文化的“财富性”。旅游业这才成了推介民族文化、发展民族经济的主要方式。虽然旅游业有时为了迎合游客的好奇,甚至低俗的趣味,难免过度地进行商业炒作,往往会破坏民族文化的原贞性,而市场有时一点责任也不肯负,确实有担心之虞。但也不要忘了:重新燃起民族成员对本民族文化热情、使之向现代和未来作弘扬性延伸的、激起民族强烈表现欲望的,也是旅游业。厚道地说,文化原教旨主义也没有什么不好,它可以跟市场经济的低俗形成一对矛盾,去制约旅游业为了单纯追求经济效益,而把民族文化蛀蚀、分解、异化。因此,旅游和民族文化的和谐发展,应该相互感恩,而不是对立。
所以,在民族服饰问题上,旅游业用不羞羞答答。应该明召大号地要求民族服饰,担当起民族个性标志的事物,是旅游市场的本分。这样,不仅政府有关部门对土家服饰的研发负有不可推卸的引导责任,而且旅游部门应担当起更大责任。
二
王平先生对今天土家服饰的研发,提出的近似值是“游客希望看到的”那种服饰。这是一个很中庸的概括。
在一次“土家服饰研讨会”散会后,一位与会的朋友问我,到底什么是土家服饰?笔者不假思索地反问说,到底什么是汉族服饰?看似两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问题,它们指向的都是同一文化困惑:谁见过一成不变的土家服饰?谁又见过一成不变的汉族服饰?但可以说,谁都见到过,又谁都没有见到过。这种回答是一个文化佯谬:因为我们“见到的”只是对服饰上一些民族文化符号和文化元素的记忆;谁也无法见到那款“一成不变”的民族服装,因为它是根本不存在的。唐装总算最成功的民族服饰吧,全世界元首都穿着亮相,任何广告也没有这么大的效应,但是,在火了一阵之后,也从市场上逐渐淡出了。其实,这个问题,也是许多业内人士关注和思考的问题。土家服饰问题,绝不是一个文化的“伪命题”。因为全世界服装在新潮流引领下的趋同,正像一匹蛮牛,谁也无法阻挡这股时尚潮闯过民族的风雨桥。所以,要研发出一批游客希望看到的,而又受本民族群体喜爱而愿意穿着的服饰,实在是一项艰巨的系统工程。
值得庆幸的是,土家服饰文化的研究,已经摆脱了曾经的天真,从而走向成熟。一是,“摆脱”了在那些土家“化石服饰”上无益的纠缠和心思的浪费。比如,学者们都爱说到《黄师姐》的服饰,尤其那根“丝帕子”的事,如果当年也有旅游业(我是说“如果”),那么,它的确能赶上当年的服饰审美的时髦,因为当年中原妇女的头饰,已经是满头皇皇,如银簪、金钗、流苏、步摇。对比下,黄师姐这位漂亮的土家女巫,确实创造出了当年中原游客所希望看到的“菩萨蛮”形象,在山外人眼里,能产生“异域美”的冲击效果。但如果让它戴在今天土家青少年身上,作为窗口展示,合适吗?二是,研发中学界已开始注意到,对那些“转基因”土家服饰的逐渐汰除、摒弃。如眼下那些大红大绿、花边综杂的腰鼓队服装,只有花哨,没有土家文化符号和美感,但它们像稗草一样,生命力极强,满街皆是。这当然是在没有文化参照的情况下,胡思乱想制作出来的,是土家“服饰污染”,因而戏称它们是“转基因”服饰。这不能怨大婶大妈们,她们穿着土家服饰的热情,是难能可贵的。她们活动在城市这个最显眼的窗口内,应该爱护她们的文化热情,有关部门应该为她们制作出山外游客希望看到的那种土家服饰,为了新研发的土家服饰能够迅速普及,甚至可以向她们免费发放,使她们成为漂亮的土家老太,成为理想的土家文化风景。
什么是游客希望看到的土家服饰?今天学者专家们在理论层面上已达成了共识,即提炼、升华土家服饰的文化元素,用文化符号作为民族个性化标志。而且,我们欣喜地看到,在实践层面上,也收到了可喜的成效。恩施州民宗委、恩施职院主办的《土家服饰特辑》(2008年《鄂西民族》第四期)展示了许多新研发的土家服饰,越来越受到欢迎。尤其是该图册36到37面所展示的服饰,符号简洁,保留了土家族服饰的主要元素,又跟现代时尚隐约尾随,而不露行藏,终于找到了服装研发的感觉。这是土家服饰研发工作者前赴后继得到的杓步成果。虽然全册所展示的服装中,也有许多符号用得太多、太滥,形成文化元素和文化符号的堆砌;有的则在元素和符号的使用上欠“巧”,过度渲染……但“看者容易做者难”,《特辑》中那些已经达到了精美的服饰,本身就是最好的研发示范,可以试行推介穿着,并让它们永远置于市场的修改诉求之中。建议不要急于对土家服饰进行规范,以永远保持土家服饰研发成果的生命力。因为服饰上元素和符号的使用,需要高度的文化概括和艺术性浓缩,无论怎样费尽心思都不过分。
三
土家服饰要想能担当起民族个性化标志,研制者要想它成为产业,就不能闭门造车,必需具有文化的大器。应该向民间广泛搜集传统上曾经喜闻乐见、又被丢失的文化符号,使服饰上应有的土家文化元素更加丰富多彩。只要是来自民族、民间的,就能说明一切,否则,什么都说明不了。据笔者所知,土家民间遗落有大量尚未被发现,而又可以用于土家服饰的文化符号。除了被广泛使用的“白虎”符号、西兰卡普符号外,民间图案中,还有许多可以为土家服饰所用的符号,举几个有关土家生命原型记忆的符号。一、“长春合欢藤”:是两股绞缠的青藤,是一个把“二蛇襄芜”(交合蛇象)图案艺术化、抽象化,最终符号化的结果。这个生命活动的符号,是民族为了对人种起源记忆的恒久和方便,民族文化无疑进行了精心的创作和浓缩,这也是民间文化力所能及的艺术处理。它的文化隐喻,是土家始祖傩公、始祖母傩母(人首蛇身的伏羲、女娲创世神话)生命创造原型。该图案原来多用于帐檐绣花,手巾绣花。由于它的改造空间大,颜色可按需配搭,可用于上衣排扣两侧作饰纹,也可以用做襟袖花边。使用如西兰卡普花边一样方便、随意。二、恩施土司城李超先生很喜欢一个符号性图案,这里姑且为它命名为“阳石一箭”。是一个圆形图案,不知原创者为谁。是浓缩廪君与盐水女神故事(土家经典神话)的符号化。三、“栏杆(杆栏)眺月”,又叫“眺月求子”,这是当年在旧庄园财主家,嫁娘新婚期使用的头饰的命名。“栏杆”,是一条加了映衬的绣花条纹头箍,如土家吊脚楼栏杆。上绣有杆栏式条纹,尾端缀有钮扣或系结带儿。“月”,是缀在头箍中央的圆布绣牌,是一个直径比栏杆略长的圆牌。上面绣有一株车前草,或葡萄串,总之,是一些多子的符号。这符号是1956年冬,笔者从恩施市芭蕉乡朱砂溪一位龙妈妈那里见到的。对这类符号,很可能由于我们不能作出准确的文化解码,而弃之如草芥。笔者相信,文化工作者只要有高度的责任感,关注“田野”,一定会发现许多民族服饰元素。
土家服饰有了丰富多彩的土家文化元素和符号,一定能更理直气壮地担当起民族文化的个性化标志。在研发上就会更加自由,设计空间也更加广阔,因为服饰可以千变万化,而它的民族文化的内涵,不会丟失,只会越来越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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