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族歌咏文化与壮民族的族群认同

2013-06-25 14:07:22 作者：编来源：广西旅游在线浏览次数：0

　　摘要：作为一个世居广西、历史悠久的民族．壮族及其先民在其长期生活的岭南地区创造了具有独特民族特色和鲜明地域色彩的民族文化。其中，作为标志性和代表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歌咏文化凝聚了一代又一代壮族人的生命情感与诗性智慧，褥载着壮族成长的悠悠记忆，建构起壮族集体认同的文化纽带。

关键词：壮族；歌咏文化；非物质文化遗产；集体记忆；族群认同

中躅分类号：c912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4—4922【2007)04一01∞一05

认同，既是一个社会群体借以证明自身合法性的依据，又是一个群体借以团结其成员的核心力量。对于一个民族而言，只有具有了认同感，该民族才可能具有向心力和凝聚力，从而也才可能具有前进和发展的持久动力。【1故，“民族需要认同，族群需要认同，氏族需要认同，人也需要认同，认同是对一种文化价值的确认，是一个行动诉诸的前奏，因之是一种‘能量’；虽然它经常表现在认识层面，但它对行动具有直接的引导作用，所以这种“能量”可以转化为各种有形的效益。””

事实上，自血缘性氏族社会解体以来，各民族群体在长期的历史过程中不断融合，纯粹的血统关系早已不复存在，文化认同事实上己成了维持族群等共同体生存和发展的重要纽带。“任何族群离开文化都不能存在，族群认同总是通过一系列的文化要素表现出来，族群认同是以文化认同为基础的，因此，这些文化要素基本上等同于族群构成过程中的客观要素。””惟其如此，文化认同是族群最稳固而长久的黏合剂，它构成了族群认同的核心和基石，威为人类各族群得以存续和发展的重要保障。对于现代各民族来说，“民族认同的根据，认同的根，认同的轴心，都在于地方性的、民族性的文化，如果没有了地方性和民族性的文化，认同的基础也就消失丁，从而维系一个民族的纽带也就消失了。”

究其本质，“族群认同”或“民族认同”(ethnicjdentity)，实际上就是基于族群“集体记忆”或“共同记忆”(shared memories)之上的族群中的个体对族群共同体的归属认知和情感依附o]。

存在于民间的各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不论是婚丧嫁娶、宗教祭祀和岁时节日，还是音乐舞蹈、语言文学艺术和传统手工技艺，都是特定民族的民众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的集体创造，积淀着深厚的民族情感与独特的生存智慧，蕴涵着各民族传统文化最深的根源，保留着各民族文化的原生状态和该民族特有的思维方式，体现着各民族的价值观念、审美情趣和心理特征，寄寓着各民族的生活情感与文化理想，因而，承载着各民族特定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基因。简而言之．“一个民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她独有的民族精神全民性的活的记忆，是文化认同的重要标志，维系民族存在的生命线。”[63因此，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一个民族自我认同的基础和自身维系的纽带，关系着一个民族包括其文化的合法性存在，是一个民族的记忆与认同的载体。

对于像壮族这样的长期以来一直处于中国社会文化边缘的少数民族来说，由于在长期的历史过程中没有形成为本民族大多数成员所广泛传习的文字，因而其族群记忆便主要依靠口耳相传、口传心授的方式，并以基于该方式之上的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为载体来传承。对于素以善歌而著称于世的壮族人民来说，歌咏文化无疑可看做是其所创造和拥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杰出代表，是其文化特性与民族个性最突出、晟集中的表现物与承载体。

作为在壮族地区有着深厚的积淀和悠久的历史的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壮族歌咏文化是壮民族在特定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中经由长期的社会生产生活的创造，深深地植根于世代壮民的心灵深处，最集中地反映了壮族人民特定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情感特征与价值观念。壮族歌咏文化先是与壮族民阉宗教联姻，而后又与壮族人民婚配择偶的情感生活唇齿相依，是壮族社会一种最普遍、最广泛而又具有最鲜明的壮民族特征的文化习俗，历来就是壮族人民记载和展演(perform)自身文化的重要途径．同时也是千百年来一直被壮族人民在反复操演(practise)着的维系其族群文化认同的特有文化传统与大众集体狂欢，并铸成了壮族人的诗性直觉与诗性智慧口。因此，歌咏文化活动不仅因融人世世代代壮族人民的生命情感而成为其社会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并且已逐步积淀为一种深层的民族文化心理和民族集体无意识，成为了壮族独特的文化符号和身份标识，是壮民族集体记忆的重要载体和文化认同的基本纽带。

一、歌唱传统(歌俗）

壮族是“歌唱的民族”，广西是“歌的海洋”、“刘三姐的故乡”，壮人自古以来就以能歌善唱著称，以歌代言、以歌传情、以歌会友、倚歌择配是壮族特有的风尚。在传统壮族社会里，一个人从降生即有摇篮曲相伴开始，直到其生命结束而有丧歌相送为止，包括出生、满月、成年、老年、逝世等在内的各个人生阶段，以及恋爱、婚嫁、居住、拜寿、生病、丧葬等各种场合，都分别有相应的歌，一生都是在歌的伴随中度过的。如出生后听“三朝歌”、“满月歌”、“背带歌”，成年时唱“岁时农事歌”、“生产劳动歌”、“恋情婚仪歌”；老年时昕“祝寿歌”，逝世时有“丧葬歌”为之哀悼。对于壮族及其先民的好歌习尚，历代史书和方志多有记载。如南朝梁时吴运编纂的《安城地方志》云，“乡落唱和成风”。①明嘉靖《南宁府志》中的“风俗”条日，“男女歌答”为“远近村落及新附之州”的普遍现象，“以答歌踏青为媒妁”，即所谓的“倚歌择配”。

同时，“凡有吉庆，必唱歌以为乐““；而他们“迭相歌和，含情凄惋⋯⋯皆临机自撰，不肯蹈袭。”¨

壮族人民虽爱歌善歌，但不是为唱歌而唱歌，更不是将歌唱作为一种艺术来看待和审美，相反，歌唱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们的一种生活方式，他们将之用于谈情说爱、待人接物、探亲访友等社会与人生的大小场合和日常生活中，真可谓无事不歌、无处不唱，将生活歌化、歌唱社会化，从而过着一种歌化生活。正如近人刘锡著所说：“壮乡无论男女，皆认唱歌为其A生观上之主要问题．人之不能唱歌，在社会上即枯寂寡欢，即缺乏恋爱求偶之可能，即不能通今博古，而为一蠢然如豕之顽民。”[1。]“善唱歌者，能博得全社会一般民众的尊誉”；“善唱歌者，能博得妇女欢心，可借此为媒介，而达到最美满的恋爱；并可以由此等范围之内，而实验抉择各个恋爱者之谁为惬意，进而达到美满结婚之目的”[1“。因此，对于壮族人民而言，“歌唱一一文学性与音乐性结合的民间艺术创作，不仅成为他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已成为其民族性的一种标志。”[12j

另一方面，从历时性角度来看，壮族歌咏文化可谓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在原始社会里，壮族先民用歌唱来娱乐神灵、祈福禳灾。进入阶级社会以后，壮族及其先民以歌代言、倚歌择配，娱己乐人，同时也用歌唱来控诉和反映阶级剥削、战争动乱、生离死别等社会现象。中国共产党诞生以后，壮族人民用歌唱作为一种手段来宣传革命思想，激起斗志。“文革”时期，壮族人民用歌唱来讽刺、揭露“四人帮”的反党罪行。在新时代，壮族人们又通过歌唱来赞美新生活、讴歌新气象。可见，壮族歌咏文化作为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壮族人民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基于对宇宙、社会、人生的体验和认识之上的一种审美刨造与审美实践，经过世代传承，生生不息，最终积淀为一种深沉而稳定的民族文化心理，并外显为一种民族集体个性和生活方式。

社会学与历史人类学认为，“有关过去的意象和有关过去的记忆知识，是通过(或多或少的仪式性的)操演来传达和维持的。仃[“因此，“社会记忆并非只存在于大脑中，它存在于表演、仪式、股市、冲突和生育等行动之中。社会记忆实在就是社会行动。”口4¨‘历史记忆这个词，不仅包括它记忆的对象是历史事件，同时记忆本身也是一个历史，是一个不断传承、延续的过程，这个过程本身也构成历史。”口”壮族人民在其源远流长的历史发展进程中，通过日常生活中带有某种仪式性的歌唱操演，串联起壮民族成长的轨迹与悠长的记忆。因而，歌咏文化不仅是壮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更是壮族精神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并积淀为一种普遍的民族文化心理和价值观。造就了其民族个性，奠定了其族群认同基础。

二、歌作

“民歌，是一面‘镜子’，反映出一个民旋的社会历史、时代风俗和风土人情，表达了人民的思想感情、美学思想和艺术趣味。Ⅲ”3作为壮族歌咏文化载体的壮族民歌，是历千百年之久而积淀下来的壮族文化记忆，它们来自壮民族记忆的深层，积淀了丰富的地方性知识和民间智慧，还残留着些许原始的“气息”(aura)，蕴藏着壮族古老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基因，代表着壮族人民普遍的心理认同与价值取向，展示着壮族人民的情感生活与心路历程。由于尚未经过精英化、理性化的扭曲，还保持着较纯洁的地方性文化身份标志，因而能够投射出较为原始的、真实的民族文化影像，对于壮族文化今后的发展走向具有非常重要的启示意义和凝聚功能，并将成为现代化语境中具有相当交换价值的文化产品“”。

壮族歌咏文化源远流长，民歌作品因之便也浩如烟海，光彩夺目。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壮族人民在漫长的生产生活实践中创造了以《布洛陀》、《莫一大王》、《嘹歌》和《刘三姐》等为代表的不计其数的歌咏文化艺术作品，记录和反映着壮族人民在各个历史时期的社会生活风貌与情感体验，成为了壮族传统文化与集体记忆的重要载体．维系着本民族深层的文化认同。

由于壮族民歌内容丰富多彩，形式独特多样，以至于在壮族人民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都有相应的歌式和歌作，可以说是无所不包，无所不有。从思想内容来说．不仅有叙唱历史典故、人物传记、社会变迁、时事动态、政治事件等的叙事歌，还有反映人民生产斗争和生活经历的农事歌；不仅有控诉旧社会阶级剥削和社会压迫的苦歌，还有反映人民乐无穷的生活歌，有歌唱壮族独特的风俗习惯的风俗歌；不仅有吊唁奔丧时唱的挽歌，还有教育开导人们如何持人接物，如何做人的理歌；不仅有宣传政治主张、鼓动革命和反动统治阶级的时政歌，还有结交朋友、男女谈情说爱的情歌。

这些民歌就像一面镜子．从各个时代、各个角度，全面深刻地反映了壮族人民的社会生活、历史变迁、风俗习惯。以及精神风貌和伦理道德，表达了壮族人民的思想感情和审美心理，是历代壮族人民生产生活以及政治活动的缩影。而且，对于作为少数民族之一而又偏安岭南一隅的壮族来说，由于长期没有形成一套比较完整而又为全民族广泛使用的文字体系，没有自己的史书、典籍，因而歌谣就是对其各个历史时期社会面貌、生活习俗和思想状况不可替代的真实记录。

例如《布洛陀》，它不仅“是壮族的一部古老而又宏伟的创世史诗”[1⋯，更是壮族创世史诗的总代表。它以诗歌体的形式，生动地叙述了人类上自蒙昧时代乃至洪荒时代，下至奴隶社会，上下千万年闻天地目月的形成、人类的起源、各种牲畜和农作物的来历，以及远古人们的社会生活等壮族先民的一系列创世神话的故事，广泛地触及了各个历史时期的社会生活、生产以至原始宗教活动等方面。作为“历史的影迹及现实生活的反映⋯”。，它以特有的神异形式折射出了壮族先民由蒙昧时代进A文明时代、由原始社会中后期逐步进入阶级社会的漫长历程和生动图景，是“壮族远古的原始时代的生活历史的艺术画廊”o”和壮族精神文化最古老的记录，可视为壮族原生态文化的经典百科全书，因而是壮族人民极为重要的文化遗产。而其产生和发展过程，“犹如发端于群山之中的涓涓溪流一样，在流淌(传)过程中不断得到融汇和充实⋯⋯通过口耳相传和编写成经诗口目本，世代传承下来，成为壮族贯穿古今的一条文化链，从古绵延至今。”12“

再如《嘹歌》，它是著名的壮族传统长篇古歌，是壮族各种传统短歌歌式的集大成。从头至尾都是由一首一首的四行短歌式连接而成，其篇幅在二万五千行以上，共七个篇章，依次为：《三月歌》、《日歌》、《夜歇》，《人寨歌》、《离乱歌》、《建房歌》、《散歌》。全篇以男女恋情为主线，通过男女双方对歌的形式和特定的自然环境、劳动生产和生活场合来展现他们的婚恋过程，从各个侧面真实地描绘和反映了壮族人民在明代社会所发生的特定历史事件，再现了当年的历史现实和壮族人民的社会生活风貌，集中体现了他们传统的生产方式、生活情趣、理想追求和审美观念，是一部以诗歌形式传承民族传统思想文化的“歌经”和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

可见，“历代的壮族歌谣，是历代壮族劳动人民的欢乐和痛苦的心声。也是历代壮族劳动人民的生活状况的真实写照。”[1”对于壮族人们来说，“它们唱的不是某件事，某个人的事，而是整个民族的过去，现在以致将来的许多人的经历感受和许多事。如劳动的呐喊、执著的宗教热情、含情脉脉的爱恋、残酷的战争、对死者灵魂的安慰，等等。

整个壮民族群体中无数个体的体验，无数事件无数次社会实践，经过了可能是很长很长的时间，在民族的心灵深处慢慢沉积起来，然后化成一首首简洁的歌，一段段古朴的旋律，变成为某种单纯的形式和框架，烙印在每个个体的心中，形成了一种全民族共同具有的文化心理。这就是一种民族集体无意识。”[20如此，歌唱就使得过去似乎积淀在了一代代壮族人的身体中，化作一种永恒而深刻的习惯记忆。

三、歌者

壮族是一个善歌的民族，而壮族人民世代居住的广西则是“歌的海洋”和“刘三姐的故乡”。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壮族人民逐渐地培育了自己的诗性智慧，从而将日常生活诗化、歌化和美化，过着一种歌化的人生。

在壮族社会，每个人从摇篮到坟墓都是在歌唱的伴随中度过的。不管愿意与否，壮族儿女“都是从小就泡在歌海里浮游的”，¨“因此，壮族的男女老少几乎人人会唱歌，个个都是歌手，尤其是那些具有高超的编歌技巧和歌唱天赋的歌师，则更是壮族民歌的优秀传承者。世所皆知的“刘三姐”就是千千万万壮族劳动者歌手的形象化身和投影。无论是在劳动中、圩日里，还是平日里的某个场台，壮族人民都可以因不同的原因，随兴而起，唱起相应的壮歌。故而，从古代的“歌仙”刘三姐到现代的黄三第等众多的“歌王”、歌师和歌手，壮族歌咏文化在八桂大地得以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并培育出了一代接一代、一批连一批、一个又一个的歌王、歌者。惟其如此，壮族的歌唱传统与基于其上的集体认同便得以形成和延续，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渐巩固和加强。

四、歌圩

广西是“歌的海洋”，壮族是“歌唱的民族”，壮族歌咏文化之所以能源远流长，生生不息，主要就是由于作为其传承载体与传承场“歌圩”。同时，作为一种文化空间类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歌圩又是壮族歌咏文化的这一非物质文化最集中的表现和最突出的标志。

所谓歌圩，就是壮族人民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举行的传统唱歌节日活动o⋯。它脱胎于原始社会宗教祭祀中娱神活动的群体歌唱形式，是在特定的经济、政治、文化交流、宗教等诸种自然与社会环境的共同作用下，经过漫长的历史变迁而逐渐形成于壮族社会的一种最普遍最突出的传统习俗和文化事象，“始终都是同壮族群众的物质生活、宗教信仰、道德风尚、心理素质、传统观念相关联并互相制约的。歌圩与各个节日往往构成一一个整体，围绕着劳动生产的节奏和精神生活的需求，成为人们表达思想、交流感情和进行审美活动的重要聚会方式，是一种综合性的民族文化形态。”[123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壮族歌圩文化是壮族文化(包括物质的文化和精神的文化)的载体。由壮族历史积淀而成的‘歌圩’这个文化母体包含着多种多样的文化因子，是多种多样文化成分的集中表现，是壮族文化的集太成；或者说，壮族文化集中融合、凝集于‘歌圩’这个特定的文化形态上，与整个壮族的生活息息相关，互相依存，不可分割，成为一种民族魂。”[z4基于此，歌圩已成为壮民族的一种集体无意识和普遍的心理认同基础，是壮族歌咏文化乃至壮族全部文化的首要象征，因而是联结这一族群共同体的一种精神纽带。

一般认为，壮族歌圩最晚在唐代就应该已经形成了，歌仙刘三姐的产生是其形成的标志，到了宋代已粗具规模，及到明清则已发展成熟。可见，壮族歌圩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歌圩自唐时形成至今，已有一千多年历史，虽历尽沧桑，屡遭严禁，却屡禁不止，禁而不绝，显示出了强大的生命力。

由于歌圩是一种以唱歌为中心并集社交、文体活动、商贸以及祭神等为一体而兼有择偶、教育、审美、娱人、娱神之功能的综合性社会活动。因此，在漫长的历史中，尤其是在传统社会里，由于壮族没有统一通用的文字，要传递信息，只能靠口传心授，因而歌圩就成了壮族传统文化得以保存和延续的特定传承空间。千百年来，壮族人民就是在反复操演一年一度的歌圩活动——壮族最突出的节日活动中保留和建构着本民族的集体记忆，从而维系和加深了族群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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