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鹰屯的自然呼唤
2013-10-11 13:45:23 作者:admin 来源:中国民族宗教网 浏览次数:0


鹰,是北方民族心中的神鸟。驯化猎鹰,是满族人古老的传统技艺,其渊源可追溯至满族的先民女真人。女真人把猎鹰叫做“海东青”,意为“从大海之东飞来的青色之鹰”。长白山里一个叫鹰屯的满族村庄,曾是金代文明的发祥地。顺治十四年,清廷在此处设立了打牲乌拉总管衙门,自此,为清廷驯养猎鹰并进贡就成为这个村满族男子光耀门庭的使命。几百年间,这里传承了古老的渔猎文化,培养了诸多驯鹰和养鹰能手,至今这里300多户满族人家仍保持着捕鹰、驯鹰、养鹰的传统。而且,这个村庄还有个独特的护鹰习俗,就是每年春季,他们会把辛辛苦苦驯好的鹰放飞,让其回归大自然去生儿育女,就像送孩子远行——这无疑是对自然生态的一种崇敬。</p>
这是怎样一番情景呢?笔者决定去看看他们的“放飞”仪式。</p>
为爱鹰捉鼠</strong>
从长春赶到鹰屯,天已完全黑下来,这个夜晚我就宿在养鹰人赵明哲家。为了举行放飞活动,村支书肖海涛已把周边几个地方的放鹰人都集中到村子里。在漆黑的夜里,各家院子的鹰杠上站着一只只苍鹰,鹰眼里闪着的亮光,给这个村子增添了一种神秘感。肖海涛拿来鹰屯70多名猎手的档案,有男有女,最老的80多岁,最小的只有13岁。</p>
这是新的一年起始的第一个夜晚,在城里那繁华的街市上,人们正在欢天喜地热热闹闹地“过年”,而猎手们此时却在这里默默地守着鹰。赵明哲的鹰这几天正在闹病,听说是吃了超市里的牛肉造成的。鹰屎的臭气在屋子里弥漫。赵明哲回头瞅瞅我,把鹰放在鹰杠上,说:“我出去一趟……”我知道他是出去抓耗子了。</p>
鹰喜欢吃活物,特别是生病的鹰,要靠活物来补充体力,恢复它的毛色和精神。去年末,省里为赵明哲补助的鹰猎文化遗产传承经费早已用完,头几年我给他做的皮袄也已经扎烂,棉帽子早已磨秃毛了。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我说:“戴我的帽子出去吧……”他爱惜地戴上了我的帽子。</p>
我的帽子,是查干淖尔渔夫送的,蓬蓬圆圆的,他戴上很威武。深夜的风雪中,我知道鹰屯猎手正在寒风凛冽的冬夜为自己的爱鹰捉鼠。屋里墙上那古旧的老挂钟在“哒哒”地响着,风刮着雪“哗哗”地打在窗纸上。许久许久,赵明哲回来了,真的为爱鹰捉到了两只小鼠,他冻得黑红的脸上绽露出僵硬的笑。他一边喂着他的爱鹰一边对我说:“快睡吧,都半夜了。一会儿还得起来遛鹰……”</p>
遛鹰
鹰屯的养鹰人在放鹰前都要起来遛早鹰,那往往是凌晨三四点钟,人们从四面八方集中到村里一个固定的“人家”(也叫“鹰房子”)。这个人家,往往是村里的光棍,便于大家集中去坐着。而且,各位养鹰人架着鹰往往得走上一二里地,遛累了正好就进到鹰房子里。</p>
鹰屯人选定的“鹰房子”是一个叫赵明广的养鹰人家。赵明广年近五十,他爱鹰如痴,没娶家口,住在村西北的山根下。他家屋子空空的,炕上空空的,只有外屋有一个锅台、灶坑,由于人们来来往往总开门,水缸已冻上了冰茬子。</p>
为了放飞猎鹰,村里很多养鹰人从半夜开始就陆陆续续地到了赵明广家,炕里头炕沿上都坐满了架鹰的人,那些鹰不停地拉屎,地上炕上是一层层的鹰粪。但这是一个人鹰与共的地方,再臭也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自然的气息。人们互相说话的“嗡嗡”声和鹰时而抖翅的“扑扑”声此起彼伏。大家交流经验,打听情况,在昏暗的灯光和朦胧的烟气中,人脸、鹰头好像是漂荡在茫茫大海中的海市蜃楼。</p>
但是,大家却唯独不见房主人赵明广,他家的上鹰杠上空空的。原来,赵明广的鹰昨天遛丢了,他找鹰去了。养鹰人其实很苦,遛丢鹰之事时有发生。鹰一走失,主人便牵肠挂肚,带上几个朋友无黑无夜地去寻找。</p>
赵明哲想起,赵明广是昨天下午去的九台莽卡一带遛鹰,那鹰一跑,说不定早已越过冰冻的松花江,一直往北去啦。往北是舒兰和黑龙江的五常。炕上的几个人也说,明广带人走时说,奔往舒兰去了。</p>
鹰这种神奇的动物,它与人相处一旦走丢,主人定要连夜寻觅,这样一是能认定范围,二是不使带着“鹰绊”(一种束鹰的皮绳)的鹰在疲惫后被其他野兽所害。夜里寻鹰,全凭耳朵,在寒林冷丛中听动静,风一刮,挂在鹰身上的铃便会发出 “嘤嘤”的响声,这声音对猎手来说就有如新生的婴儿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啼哭,猎手——这位母亲——该会多么激动啊!</p>
赵明广丢鹰</strong>
大家都在叨念,明广丢的鹰是“八节花”(身上八段羽毛),那是一只独特的鹰,一般鹰超不过八节。有人问,是“顶嗉子”(吃饱了)走的吗?有人说,顶嗉子不跑鹰,兴许是“底嗉子”(饿了),那更完蛋,跑不动。咳,就像把“花豹”(鹰种)看成了“狂”(鹰种),谁也兴许看走眼。那是呀。说啥的都有。</p>
这时,养鹰人关长勋说,赵明广已经不是第一次丢鹰了。去年冬天,他也丢过一次,关长勋把自己的鹰拴在赵明广的杠子上,帮他去找丢的那只鹰,可明广的另一只鹰在家饿了,竟然把关长勋的鹰咬死,吃了。鹰如人的孩子呀,比孩子都心疼。我问,那只死鹰还在吗?关长勋说,在他家的苞米楼子里,舍不得扔,留着,想了,就掏出来看看。我提出要去看看他死去的爱鹰,他答应了。</p>
天,渐渐地亮了,人们纷纷往各自家走去。我离开明广的家,去往关长勋家苞米垛看他的鹰。</p>
鹰屯各家的苞米楼子都很大,用木棍子架着,上面盖着草和苞米杆子、叶子。在那里,只见关长勋慢慢地从里面掏出一只早已死去干瘪的苍鹰。他轻轻地翻着,看着,抚摸着。我发现,他的眼角已有泪光在闪亮。我不忍心再去问他什么,只是和他一起默默地站在寒风里。</p>
摆床子:引鹰下树
两天后的下午,我们听说明广终于把他的鹰找回来了,是在舒兰的沙河子一带山里找到的,他正在二队的一家饭店请客,酬谢那些两天两夜帮他一块找鹰的乡亲。我急忙赶到饭店门口,果见明广架着他的爱鹰走了出来。</p>
也是这天,明哲的鹰一放出去就挂在树上了。这时候就需要“摆床子”。摆床子,是猎人的一句行话,又叫出床子,是指鹰一旦受到惊吓,便独自呆在树上,猎人必须用自带的肉摆在地上,吸引它下来。</p>
赵明哲的鹰蹲在树上,不下来,它是不愿走,不想走,还是飞不动了呢?赵明哲拿不准。可是,天太冷,雪又大,他抬头望望头上的鹰,鹰也看着他,依然不动。这一天,赵明哲没离开树下,我也没离开树下,我们在守着鹰。</p>
天,渐渐地黑了。我劝他,回吧,明早再来。</p>
他说:“你回去吧!我再‘摆床子’!”</p>
我见他脸已冻得“苍”了起来,手也又红又肿,仿佛是一根根粗胡萝卜,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唉,这就是北方民族的养鹰人啊!
这天夜里,赵明哲没离开大树下,他不停地“摆床子”!可是,鹰也怪了,就是无动于衷。天,渐渐地亮了。东北冬季的黎明寒冷无比,他已冻得嘴张着合不上了,冰霜已挂满了他的眉毛。我简直认不出他了。</p>
他见了我,二话没说,却一下一下地向树上爬去。他的手,已冻得不灵了,但还是一寸寸艰难地往上爬。</p>
我喊:“明哲!小心哪!”</p>
终于,大约在太阳升起一竿子高时,他爬到了树的顶上,一把搂住了翅膀刮在树上的苍鹰。几天之后,他又选了一个明朗的早晨,将他的爱鹰放飞了。当那鹰飞起时,竟然在他家的屋上空“嘎嘎”地叫了三遍。明哲落泪了,他说:“这是我的鹰,它在喊我呢……”我也跟着落泪了。</p>
这个季节,东北鹰屯大地,时时处处响起苍鹰飞起的呼唤,那是人与自然、与文化久远的呼唤。<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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